擦肩而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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饒是宮鼎峥也沒想到,和何其清的第一次家宴是在她失憶的情形下。
說是家宴,其實只有他們倆。何其清看着豐盛的菜式,直言不諱:“你家裏其他人呢?”
“我的大兒子、也就是你的大哥,三年前車禍沒救回來。小兒子性格頑劣不堪,這種場合就不叫他來了。”
何其清盯着他:“你的現任妻子呢?”
宮鼎峥半遮半掩道:“她身體一直不好,常年卧病在床,之後有空再帶你見她。”
“聽起來執政官真是個危險的位置,很克家人啊。”何其清随口刺了句,舀了一碗粥慢慢攪動吹涼,“你現在是什麽打算?”
宮鼎峥裝出很開明的态度:“這取決于你的決定。”
“我想兩個都聽聽。”
宮鼎峥娓娓道來:“如果你留下來,我想你學校那邊可以先不去了,辦個證明說你大四一年在外見習,最後回去領畢業證書就好。”
何其清示意他繼續說。
“這是很好的契機,衛靈均死了,他的人群龍無首,我們可以安插人手,把他的勢力接過來。”宮鼎峥循循善誘,“如果你願意,這部分你來接手,交托給你的資源都會變成你的助力。”
這似乎不是家宴,是盟友見面會。
“你想讓我接你的位置?”何其清直接問,“暫不說能不能成功,如果我不想呢?”
你會的,沒有人品嘗過權力之後還能對它棄之不顧,何況你是我的女兒。
宮鼎峥眼神一閃,溫和道:“我完全尊重你的意願,如果你想回學校,繼續以學生身份生活,我不會乾涉。”
何其清支着下颌:“不乾涉也是不保護對吧,生死由我。”
他默認了。
何其清撥弄着碗裏的粥,嘗了嘗覺得粥很鮮美,專心致志品嘗美味,一時沒開口。
宮鼎峥本以為她聽到不保護之後會露出失措的神色,沒想到她被一碗粥吸引了注意力,本來勝券在握的心理隐隐動搖。
他覺得能拿捏失憶後的何其清,沒想到她失憶了和之前一樣難對付,滑不溜手的。
“我已經老了,最多十年我就會退下這個位置,我能指望的接班人只有你。”他流露出父親的寬和親切,“其清,你是我的女兒,我們是天然的利益共同體。”
何其清埋頭喝了大半碗粥,神清氣爽放下筷子:“我要吃和牛鵝肝炒飯。”
“……”宮鼎峥按下呼叫鈴讓廚房去做。
“既然你把我看得這麽重要,為什麽一點都不坦誠?我很難信任你。”何其清摩挲指甲邊緣。
“我沒猜錯的話,我大學三年你在暗中監視我,可能出于保護的目的。既然如此,我大學交的朋友、做的事、有沒有談過戀愛,甚至我現在是否處于戀愛關系裏,你應該都知道。”
“衛靈均和我媽有什麽仇,又為什麽要殺我?他是你的政敵,你一直沒殺他說明你忌憚他。為什麽你在救下我之後,直接反殺了他?”
她攤攤手,等他的答案:“你能解釋嗎?”
鵝肝炒飯适時送進來了,她聞到香味眼睛亮了亮,低頭吃飯:“你慢慢想,編也可以,能說服我就行。”
送完飯出門的周全聽了個尾巴,默默想年輕人就是膽子大。
“你說我監視你,可以這麽理解。我答應了你母親不出現,只能用這種方式知道你是不是平安。”
何其清嚼着飯,腮幫子動了幾下,沒說話。
“你對我沒有感情很正常。”宮鼎峥繼續說,“你從小只有母親,她大概不怎麽提我,可能還說過我不是好人。你心裏對我有恨,覺得我抛棄了你們。”
“至于你的朋友、你的事、你有沒有談戀愛——”宮鼎峥端起茶抿了一口,“我知道一些,你有個好朋友叫齊齊,還有個學長叫柳眷。他對你挺好的,但你目前單身。”
“你可以去查,我不需要在這些事上騙你。”
“衛靈均呢?”她問,“你還沒說他為什麽殺我母親,你為什麽忌憚他,又為什麽突然殺了他?”
“你母親當年在監察院工作過一段時間,掌握了衛靈均違法違紀的證據。衛靈均這些年一直在找她,想除掉她。”
“衛家勢力盤根錯節,牽一發而動全身。我雖然是執政官,但沒有鐵證也不能動他。”
何其清看着茶湯,水面上浮着一片很薄的茶葉,随着水紋輕輕晃動。
“那你為什麽突然反殺?”
“因為你。”宮鼎峥擲地有聲,“其實是你殺了衛靈均。”
“我殺了他?你在病房裏說你的人殺了他。”
“我怕你知道自己殺了人,接受不了。”宮鼎峥有理有據,“衛靈均知道你是我的女兒,想斬草除根,你在反抗的過程中殺了他。我的人趕到時他已經死了。”
……好像哪哪兒都是問題,但更大的問題是我也不知道真相是什麽。
“這頓飯到此為止吧,我靜一靜。”她起身離席,“三天後我給你答複。”
-
秦頌栾沒想到自己的孕期反應會如此嚴重。
坐在辦公桌前看不了幾份文件就想去衛生間乾嘔,身體難受不說,工作效率也被拖慢了。他快九點才看完卷宗,監察院裏只剩幾盞零星的燈。
晚高峰已經過了,路上車不多。他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隙,夜風帶着潮濕的熱氣灌進來。
新鮮空氣稍微緩解了胃裏的不适,眼前還是容易暈眩,看路燈的時候光暈拖着一條長長的尾巴。
他咬着口腔一側軟肉,目光釘着前方的路,平穩駛出高架。眼看着快到家了,他想打轉向燈變道,暈眩感驟然襲來,他手一滑,沒撥動轉向燈撥杆。
滴滴滴!——
後車來不及剎車,擦着他尾燈停下。
魏姜心裏一驚,對後排說了聲“稍等”就推門下車。何其清坐在後排應了聲,看着車窗外的景色。
她飯後想回學校看看,宮鼎峥一開始讓周全送她,她不同意,陪同的人就換成了魏姜。
她覺得這條路有點熟悉,好像經常走。魏姜說這是回學校的路,眼熟很正常。
秦頌栾撐着車身站穩,魏姜看清他的臉,只覺流年不利出門沒看日歷。他不動聲色地側身,擋住了後方視野,以免何其清看見秦頌栾。
“很抱歉,我剛忘記打轉向燈了。”秦頌栾站不穩,尾音有點飄,只想盡快處理,“這是我的聯系方式,後續讓保險公司理賠可以嗎?”
魏姜不想和他多交流,車上還坐着一位随時可能記憶複蘇的不定時炸彈:“可以可以,我也趕時間。”
秦頌栾見他這麽好說話,松了口氣:“謝謝,我……”
他身體一晃差點往下倒,魏姜扶住他又松開,下意識問了句:“先生您沒事吧?”
“沒事,謝謝。後續有其他要賠付的請聯系我。”
“好。”魏姜看着他開車離開,坐回駕駛座關上門。
何其清冷不丁發問:“撞到誰的車了?”
魏姜面不改色地握緊方向盤:“不認識,對方趕時間,協商讓保險公司處理了。”
何其清透過車內後視鏡看他:“我怎麽覺得你認識他?聽你和他說話的語氣很客氣。”
能不客氣嗎他是你戀人,萬一你不小心看見他的臉全想起來了,我明天就因為左腳踏進單位被擊斃了。
魏姜心說真造孽攤上這茬事:“您誤會了,我不認識他。”
何其清看他神情不似作僞,也覺自己最近草木皆兵太緊張了:“好吧,可能我想多了。”
魏姜有驚無險地把何其清送到大學門口,想陪她進去被她攔下了:“我走走就出來。”
“現在還處于危險時期,衛家的人可能還盯着您。”魏姜勸道,“我跟着您比較保險。”
“……”何其清衡量片刻,遞了個口罩給他,“行,都戴上吧。”
魏姜跟在她身後,提醒她避開攝像頭監控區域。她皺着眉有點不耐煩,但沒反駁他。他知道她的回校尋“親”不會有結果,宮鼎峥提前查過了,齊齊最近請假不在學校。
何其清漫無目的東看看西看看,他抓緊時間處理一些零碎工作,忽然聽她發問:“你和蘇複意都是他的人?”
他點頭:“是的。”
何其清停在樹下,回頭看他,又像在看很遠的地方:“我總覺着還有一個人,除了你和蘇複意。”
魏姜腦海裏閃過陳戈的名字,出生入死大半生最後為了朋友落得那樣的下場。
他颔首道:“可能是您剛醒來記憶有點混亂,除了我們并沒有其他人見過您。”
-
家裏沒人,玄關也沒開燈。秦頌栾來不及去摁開關,摸黑換了鞋,踉跄着往衛生間走。
灼燒感從胸口燒到喉嚨,他撐着洗手臺不斷乾嘔,晚飯沒吃胃裏是空的,什麽都吐不出來。
額頭的汗順着鼻尖往下滴,他眼前時明時暗,只覺天旋地轉。
秦頌栾撐着臺面緩了好一會兒才往卧室走,跌在床邊坐了片刻,探手去拉衣櫃底下的抽屜。
何其清現在也沒回複他的消息,他厭煩這樣一聲不吭的離開卻又知道她情非得已,心裏別扭得難受,一直不想碰她留下的東西。
試劑被他推到很裏面,費了點力氣才拿出來。他卷起袖子露出小臂,針尖對準青色血管,液體推進血管裏帶起涼意,柑橘的味道瞬間充盈了卧室。
身體裏的燥熱和暈眩迅速被鎮壓,理智重回高地,他把針管丢進垃圾桶,回身躺在何其清的枕頭上。
枕頭上的味道已經很淡了。
懷裏空落落的,他把自己枕頭拿過來抱着。枕頭壓着的床單被拉出褶皺,他指尖摸到了奇怪的觸感,像是信紙。
秦頌栾撐着手臂直起身,摁開床頭燈,看見他枕頭下壓着一封信。
[親愛的監察長,我在想用什麽話開頭能讓這封信顯得不那麽矯情。]
[我猜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,我已經死了。]
秦頌栾反複看了兩遍,懷疑這兩句話之間是不是漏了什麽,話題轉變如此突兀。在這句話之後,信紙上泅開一個墨團,像她停筆許久,不知如何訴說。
[在很多個瞬間我看着你,幾乎想放棄這次報仇。在巷子裏和你的相遇是我人生重要的轉折點,我無比慶幸沒有袖手旁觀。]
[我時常想怎麽會有如此美好的人出現在我生命裏,像暴雨之後的彩虹寧靜而美麗。你問我動心是什麽時候,你記得監察院有一棵春天會開很多花的樹麽?那天我在樹下擡頭望,看見你站在花影裏,驚為天人。]
[我想過徐徐圖之、草蛇灰線,但你我都清楚那沒用的。只要他活着,想從根上扳倒衛家不可能。我不想讓他活着,他殺了我媽,我不會讓他過六十大壽。]
[我想了很久,我現在有朋友、有你、有看似不錯的未來,好像我的人生大樓正在穩步施工。但媽媽是我這棟樓的地基,地基是空的,我的樓随時會坍塌。]
[這兩個月我經常走神,心髒在那一瞬驟然下墜又回升,好像被抽走了幾秒的記憶。]
[如果會坍塌,不如砸死一個仇人。我無法衡量報仇的性價比,我很難完全冷靜。]
[很抱歉不告而別,我只是覺得如果你阻攔我,我可能就狠不下心去做這件事了。]
[我愛你。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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